有把刀一直在杀人

作者:剑圣喵大师(成文于2016年)

被骗光学费后猝死,最可恨的并不是骗子,而是这种自认为自己不缺心眼的人。
从阮玲玉到徐玉玉,有把刀一直在杀人。
1、
那个骗了徐玉玉学费,结果导致她猝死的骗子今天落网了。媒体的力量是强大的,我很高兴。
但作为一个专业心理学工作者,总有一些细节性的东西牵动着我们的神经。
从上面的新闻可以看出,徐玉玉并不是在知道自己被骗后猝死的,而是在报完案后回家的过程中猝死的。
多起电信诈骗猝死的受害者,都有这个特征,他们并不像三国中周瑜一样是发觉被骗后当场发作而亡,都是在报警回家后猝死。
为什么?
因为有真正把我们逼上绝路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事情发生后人的一系列态度。
我想起了上海滩红极一时的明星阮玲玉,鲁迅在她死后奋笔写下《论人言可畏》,文中的国民在30年代是这么评价阮玲玉的自杀的。
“有的想:“我虽然没有阮玲玉那么漂亮,却比她正经”;有的想:“我虽然不及阮玲玉的有本领,却比她出身高”;连自杀了之后,也还可以给人想:“我虽然没有阮玲玉的技艺,却比她有勇气,因为我没有自杀”。化几个铜元就发见了自己的优胜,那当然是很上算的。但靠演艺为生的人,一遇到公众发生了上述的前两种的感想,她就够走到末路了。”
为什么80多年后,已经轮换了这么多代人,我们还在有这样的国民。从阮玲玉到徐玉玉,谴责受害者秀优越感这个烂毛病难道烙在了一些人的灵魂深处?
我今天也要当次鲁迅。
2、
在我的心理咨询生涯中,很多选择自杀的人并不是因为事情对他造成了难以弥补的创伤,有时甚至一点微不足道的事,人都会自绝于人世。
按照心理动力学的理论来看,个体由于对自己感到愤怒和敌意,产生一种对自己具有强烈攻击意向的内向投(introjection),结果是个体高度抑郁,继而自杀或者悲亡。
通俗地说,不是骗子伤害了我们,而是被骗这件事严重摧毁了我们的自我价值。
那些被骗的可怜儿都是这么想的——我好蠢,所以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傻孩子,那些说你蠢的人才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呢,一个人已经无聊到要对极弱的人显示自己的智商时,他是有多缺乏存在感。
但这样的人真的很多!
所以徐玉玉各类平台新闻下,我是那么讨厌那些评价徐玉玉“自己蠢才受骗”的人。有时,这些无时无刻都在智商秀优越感的人才是把受害者逼上绝路的罪魁祸首。
3、
被骗后,我们真的是他们嘴里的蠢货吗?
即便我现在已经28岁了,已经不是刚出校门的毛头小伙。作为高级知识份子的我,也还是经常被骗。有一刻,我也想到过死。
也就是三年前,我X宝买了几本书。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X宝客服人员,他说我的X宝账户出现异常,需要输入安全码才能解锁。当对方能准确说出我的账号,家庭地址,姓名时,我也没多想,傻傻地就信了,毕竟又没叫我汇款。
但是到了ATM机操作页面的时候,我就犯傻了,莫名其妙按照他的指示,在所谓的“安全账户”上输入了四位数的“验证码”。这个“验证码”是3879,所以我给他转账了3879块。
其实,仔细想起来骗子的手段并不高明。
一个X宝客服怎么会不说普通话呢?
我的账户真出现异常,为什么没收到官方的邮件?
难任何要我操作银行卡的行为我都该拒绝不是吗?
这些钱是我一个月工资啊,我非常心痛,但我除了有点伤感外,没有过多的情绪反应。
真正想到死确实后面的事情了!
我把我的经历发到朋友圈和微博,希望我的小伙伴们同情下我,另外也提醒大家这是个骗局。
很多人对我表示了关心,还有些哥们一个上百块的安慰红包就砸过来了。但是评论中有些内容真是刺痛了我的心。
“大学老师也被那么低级的骗术忽悠?”
“哔,还研究生呢?读书读傻了吧!”
“学心理学的也就这智商了,我看给我提鞋都不配。”
“妈妈没教过你防人之心不可无吗?叫你贪心!”
我开始自责,既然大家都不被骗,为什么就我被骗?是因为我真就是个哔吗?
我恨骗子,我想一刀把他砍死。我开始幻想,我将来要成为了一个军阀一样强大的人,我要成立一个类似CIA一样的组织,走遍天涯海角都要把骗子找到,把他碎尸万段。
幻想中,我脑中不断浮现着骗子的脸庞,我看不清骗子。但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骂我哔的人,他们的手拉着我的脚,他们带着诡异的笑容不断对我说:你个哔,就你这智商,你不可能会强大了!
大不了我死!我用死来洗刷我的智商污点,我死后我会重生,我会重新证明我是一个强大的人。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分钟。我点开一个骂我”哔“的网友账号,我想看看这个从来不被骗的大神,到底有多牛逼。
随便看了几条就发现他的生活糟糕至极,微博充满了戾气。所谓优越感只不过是自卑感以倒立的姿态走路而已。
于是我又不想死了,至少不想用死去向这样的人证明自己。
死亡是一种本能,有时我们想死只是想要个借口而已。
4、
被骗并不是蠢,只是信息不对称而已。斯诺登曾经爆料,全世界人民的电话都不同程度的受到CIA的监听,假如这个事实属实,那全世界人民在CIA面前都是大哔。
在防止被骗这件事上,放人之心不可无不一定能帮助我们。如果我们对这个世界充满怀疑我们真的很累,我们会对一些人选择不设心房,往往骗我们的也就是这些人。
所以,被骗不是一个智商问题,是一个信任问题。
我们如今的教育都只强调一个防范意识的问题,各种书本上都把事故的发生归结于受害者年轻,意识薄弱,思想幼稚,对社会缺乏认识。
这些言论都在投射一种思想就是:你被骗,你活该,谁叫你too young too simple。
所以有些优越婊就喜欢站起来说:看啊,你被骗了。年轻人,你要向我学习,你还是太嫩了!
这种想法导致骗子日益猖獗,因为受害者会选择保存面子而息事宁人。骗子到成了检验智商的好工具了。
我们这个社会需要转变一些观念,过于强调所谓的个人防范意识,实际上是为一些本该起到监管作用的部门开脱责任。
诈骗短信漫天飞,个人信息泄露,通讯运营商你们要我们如何防范?你们无处不在的漏洞早已让我们防不胜防。
既然这个世界已经充满BUG,有些不敢去找运营商的麻烦的。他们只敢关注弱者,也就是受害人。他们的内在逻辑是:她被骗是因为她智商低,这么明显的漏洞都看不出。我智商高,一眼就看出,所以我很安全。”
我想,任何人倒了霉,听见对方说“你是个蠢货,要我的话blablabla”,应该都会想揍人的吧?要能时光真能倒流,真想让这些人试试。
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啊,只要运营商不把BUG解决了,事情真到你面前时,你一样中招。
这便是心理学理论中的“过度解释”现象,人们喜欢把一些不相干的东西强行拼接在一起,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对生活更有控制感,其实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一群把头埋在土里的鸵鸟。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这句话真的很有道理。用鲁迅的话说,他们从徐玉玉身上找回了失落已久的自信。
批评受害者是没有同理心和换位思考能力的表现。其实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另外一种表达方式。
“姑娘你太单纯所以才被骗”本身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基础上,即使怀着百倍的善意,做出千条提醒,也只能得到恶的果实。
何况你所谓“善意的提醒”,只是另一种歧视,让受害者的立足空间越来越挤。
鲁迅在人言可畏中写到:她们的死,不过像在无边的人海里添了几粒盐,虽然使扯淡的嘴巴们觉得有些味道,但不久也还是淡,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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